愛情的模樣

H不帥也不高,但被他電到的幾個學妹都說:「他有雙做夢的眼神。」那眼神曾在她們心底起過「微戀愛」的漣漪。在那只靠文學院門邊掛幾本聯絡簿(小福賣的淺綠色封面的那種)的年代(校長是孫震),遇有活動消息或心情分享,大家都來簿子上寫點東西。若想知道某人想些甚麼,不在眼前的日子做了甚麼,除了聯絡簿與同在一處的上課時間,或同社團的熱中分子,少有其他可能。這跟網路資訊漫天橫行,探觸彼此內心的皮層多了許多路徑的時代,頗不相類。

也有比較主動的學妹向我打聽:「H喜歡怎樣的女生呢?」「不知道哩。」

H課沒很認真上。某學期他修法文課,同學問老師關於法國的女性主義、西蒙波娃種種,「不知道,」被他們戲稱為貴婦的老師說:「找到一個懂得愛你,且成為他愛的人,比搞甚麼主義對我來說,實際多了。」這話的前兩句形而上得有些虛幻,彷彿又給了若干可堪踐履的幻象。我不知H經常拿這兩句掛在嘴邊,是否成為他實踐愛情的信條,總之他離開了教室,離開學校,到處跑,到處認識人。

H參加過讀書性的社團,但同樣不熱衷,相較於某些社團有明確投入的目標,到行政院舉牌抗議、每周出一張刊物;接下來爬那座山,心肺功能練到哪個指數、攜帶哪牌營養值高的麵條;他的社團好像都在研讀從這個洞鑽那個洞,又繞到別個洞的書。彼時除了唐山,新生南路巷裡的小貨車專賣異議性書籍,馬庫色、阿多諾等哲學社會學,H逛完書攤買了張愛玲的赤地之戀,讀完有些後悔:「大時代的氣味重了些。還是傾城之戀好看。」他覺得被那書的「戀」字騙了。聽歌也只聽鄧麗君、黃鶯鶯、蔡琴。

幾次社團的讀書會,H沒來。隔幾天醫學院有同學傳來耳語,「不要跟別人說,」H坐在新公園的凳子上,跟幾個男人眉來眼去。

後來很多人都知道了。難怪他不喜歡上課,原來在搞這個呀。有同學說,找個時間對他曉以大義吧。也有學妹不想跟H說話了,「既然他是那樣的人,幹嘛用那種眼神看我呢。」搞了半天,都是H的錯了。

H終於察覺他周遭的氣氛。一個頗受異性青睞的學長在告白的情傷之後,主動找H,要H帶他見識公園、酒吧。

「你真的要去?」H告訴學長:「講好聽點,我們都說那是逛花園,遇到警察還是得走快一點,而且,也不見得能找到甚麼。」對某些人來說,當年踏入新公園門裡門外的那條界線,彷彿選擇天堂或地獄那樣地艱難。

H就像人魚公主裡的巫婆,殷殷告誡學長這個那個,好像去了那些地方,原初的那個自己,就再也回不去了。

學長還是跟去了。H說:一表人才、從未在這些場合出現的他果然惹來一陣騷動,學長後來跟某個高個兒西裝男提早離開,「你真該看看他那憂鬱與幸福交織不定的臉色。我要是攝影師就好了。」

那陣子學長頗為那男人所苦,跟某學姊透露他的困擾。「天,他居然帶你去那種地方。」那學姊很生氣,某次前往電影資料館的公車上,H和我、幾個學姊聊及「墨利斯的情人」,那學姊說:「像墨利斯那種人,畢竟是少數,他自己痛苦就算了,幹嘛託別人一起下水。」H無語。下車的他逕自往青島東路盡頭走去。

H後來戀愛了,對方在新竹上班,每到周末他雀躍地離開宿舍,奔到新竹跟對方會合,周日深夜搭電聯車北返,跟幾個同學到舟山路麵攤吃巫婆麵。老闆娘一邊煮麵,一邊又講了「哪個系的叫我下麵給他吃」的笑話。

H說,奔去對方家的周末,不過就窩在房間裡讀書、聊天逛街,睡個兩覺,然後對方送他到車站。將近兩個小時的車程時睡時醒,這兩日的時光緩緩在車窗的暗影裡重播。回到宿舍的他疲倦而明亮。喔,原來愛情是這麼回事啊。

當年一起吃消夜的高中同學W,和女朋友分手後的每個假日,為了避人耳目,W搭車到桃園某戲院看上整日的色情片。「奇怪,那戲院真像個魔窟,雖然又臭又悶,若不是隔天得上課,還真不想出來。」若干年後,W成了大學老師,提及當年糗事也不避諱,「每次想到那個遠遠奔去看片子的自己,真覺得莫名其妙。不過現在也好不到哪裡去,」W仍不改本色:「當年的大魔窟,如今化身成千千萬萬個隨時上網連結的小魔窟。」

H說,奔去所愛的人身邊一點都不辛苦,辛苦的是約好通電話的時間,偏偏宿舍電話佔線(近千人的男一才八線分機,一次通話三分鐘,而且經常故障),在宿舍大廳排隊打電話的又好幾個。往往通上電話已凌晨一點,聽對方朦朧道過晚安的聲音才回房入睡。不過這總比公園徘徊,跟幾雙目光或遠或近地整夜對峙,好不容易從晦暗中移到燈下看分明了,這下愈看愈喜或幻夢瞬間破滅,兩人心裡有數,不知禮數的轉身就走,沒有誰願意在對方身上多浪費一個眼神。

「整晚我就像無人青睞的迴轉壽司,沿公園的幾條小徑繞啊繞的。也有人遭丟棄在原地惱羞成怒,把對方追打成傷的。在那裏你既要學會閃躲,又要不斷催促自己,迎向前去,也許你的愛情就來了呢。」H說。

H和那人的感情只維持了兩年。他當兵抽到金馬獎,放假回來沒聽他說要去新竹,退伍後不久出國。本以為就像我知道的某些版本,努力把自己練成大鬍子湯尼或大胸肌艾倫喜歡的身材,然後找個能多元成家的國度終老。沒想到前一陣子連絡上,才知他早已回台,也和心愛的人一起生活多年。遇有同事當面詰疑他的感情,「要你管。」他馬上回以白眼,沒在跟你客氣。

有次H和我聊及過去。他很感謝當年那些懷有敵意鄙意的人,不管是在背後或當他的面。這讓他得以不斷提醒自己,做個勇敢的人,且有所選擇地做個誠實的人。他也曾找過某些,以為值得傾訴心聲的人,也許時間不對,所訴非人,最終他對他們選擇了疏離。

當初在他背後傳述他的情史,或想對他曉以大義的,如今有的成了專業諮商師,也寫過文章抨擊「反對多元成家」的衛道人士。「只能說,社會進步了。」對於方興未艾的同志運動,H也沒多大興趣。他安安靜靜地過他的生活。

H也不太談論情啊愛的這些,當年讀的瓦西列夫「情愛論」、佛洛姆「愛的藝術」等等,自然沒再提及。「當你深心盼望的是生活,那些想跟你生活的,自然就靠近了。愛情?」H說:「這些年來,多少過眼的小說、電影,又有誰真能說得明白,那東西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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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Author: 張經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