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歌

在那所許多像神廟、車站、教堂的高矗意象之建築還是剛完工,樹木植株還是光禿禿用三根木棍繩索綁著支撐,所以一片空荒、人煙稀少,偶見吐舌垂尾的流浪犬孤獨蹣跚走著的校園裡,那一群最早被招收進來的學生(大部分是一些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孩),便在一種說不出的心靈被景色的枯瘠所創傷,缺乏大學生活的豐富人際關係(或男女愛情),像廢棄的渡假村員工絕望守著沒有遊客的,空蕩蕩的游泳池畔,牧草枯黃只剩三四隻癩痢老馬甩著尾巴趕蒼蠅,蟬鳴喧天外只有一台原本用來接駁的高爾夫球車行駛輾過小徑枯葉堆的單調低頻聲,只剩下孤島般的系所(簡直就像《大紅燈籠高高掛》那樣讓人窘息的封閉宅院),教授與學生相濡以沫的權力關係。

如今想來,那個新成立的系所,裡頭的七、八個聘來的老師,也都是一些不到四十歲的年輕人(包括那時的王),但其實已在那麼窄小的權力橢圓桌,大玩鬥爭、小派系、拉攏學生、造謠中傷的遊戲。

唯一置身事外的是這個女老師。

以那個年代,學術圈還像「宇宙爆炸」之初,所有學科、頂尖人才、這些年輕教授或從國外平行引入的陌生理論,甚至圖書館藏書的構建,或許多年後這些人終於掌握知識和真實權力的兌換、一本科普暢銷著作就能讓你成為這領域的明星……一切都像琥珀團擠在一種稠膠時光裡。這位女老師可說是傳奇中的傳奇。她是那幾個當初極艱難隨國府遷撤台灣,五四時期就已名聲鵲起,在抗日、流亡、抱著書箱逃難、建立「臨時大學」,終於成為文化的孤傳,那幾個「北大老先生」的關門弟子。沒有人知道那背景成為南國椰林、雞蛋花、白色恐怖、冷戰、戒嚴,他們的老朋友或論戰敵人的名字或著作,全變成禁忌中的禁忌,似乎從現實世界被橡皮擦完全抹去,他們住進日本人留下的魚鱗黑瓦木地板榻榻米灰綠紗窗的老宿舍,寫書法,飲酒,繼續著作,完成千百年來文化大崩壞或大翻轉的思想體系……,那個過於龐大的知識傳遞,是怎樣的,一種場景。她只是這些飄零老人眼中的小姑娘啊。那些前秦諸子、經史子集,魏晉玄學思想、佛教哲學史、唐詩宋詞、元雜劇明傳奇、宋明理學、晚明心學、中國美術史、康德、尼采、胡賽爾、海德格、佛洛伊德、後俄小說、俄國形式主義、巴赫汀、傅柯、羅蘭巴特、卡夫卡、存在主義、晚清小說、筆記小說大觀、王國維人間詞話、紅學、源式物語、川端芥川夏目三島、魯迅沈從文老舍沈雁冰張愛玲周作人蕭紅、鍾阿成莫言李銳韓少功王安憶余華蘇童、拉美爆炸文學……

但當我進到那所宛如《楚門的世界》、建築物、樹木、紅土球場、甚至走動的人臉,都在一種酷烈日照下裸坦沒有陰影和褶縫的大學裡,以學生身分見到她時,她已經將那個繁華文明的巨大景觀關閉了。簡單說,她「像夢遊者」般活在這群心靈窄扁的同事和學生之中。她有一間最角落、陰暗的研究室。脾氣孤癖古怪,所以研究生有年輕小獸的狡慧,不太有人敢找她當指導教授。

那些老先生,她的老師們,都已離世了。

其實,如今回想那個被整棟像四合院概念卻挑高成五樓,天井圈住的綠草坪,某面牆還嵌著攀岩訓練的突出彩漆小鵝卵石和安全掛索。那些心不在焉的大學生們,像是各種臉孔、衣裝、年輕身體的顏料盤──而且是個瘋子正在畫的過於鮮豔燦亮的一幅水彩畫,他們有的在耳朵、肚臍和嘴唇打洞裝小金屬環;有的情侶會拍他們性愛的DV當創作課作業交上;有假日砸破系上器材室偷走攝影機或電腦,又很白痴口風不緊跟大家炫耀;有一次我開的一輛1.3的小爛HONDA車停在籃球場旁,發現我車鎖插在發動鈕上,但車門被我摁下鎖住了我向那群打赤膊打球的傢伙求救,他們裡頭有個瘦高黝黑的,非常專業用一個吊衣架(不知他從哪找出來的)拗一下,輕輕鬆鬆就撬開我的車鎖……

也許那個時候,我對這個世界的真實感就開始崩解了。我身邊的那些女同學們都說不出的煩躁和憂鬱。她們其中某個臉蛋特別漂亮的,就成為萬人迷。但其它女孩也總有像暗夜芙渠那樣的微細心事,或她們三兩成一小團體,排擠某個最不上道的女孩。都是一些女生宿舍非常瑣碎的小事,或是各自的感情經歷,但似乎那段時光她們都處在沒有情人,以為自己會地老天荒在這空蕩蕩學校枯竭而死的怨女狀態。某個寒假或暑假,其中某兩個或三個女孩會結伴,去京都、新疆絲路,甚至巴黎、布拉格,開學回來會嘰嘰喳喳炫耀那些照片。但或不久,她們其中的誰和誰又傳出在宿舍,用瑞士刀劃傷另一個的手臂,兩人從此不說話。或有一陣誰和誰總手牽手來教室,半真半假說她們是拉子一對。但有時又見她們混在其它女生之間,像修道院時光朽腐的怨念,一起哀唱著「男人啊,男人都跑去哪啦……」

Share This Post

About Author: 駱以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