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型臺大人】「把一條寂寞的路走得不寂寞」——專訪文化政治評論人張鐵志

細雨的下午,我們來到全新網路媒體《報導者》的辦公室。簡單的寒暄後,張鐵志快速的向我們介紹辦公室格局與工作夥伴。接著,領著我們到二樓的採訪空間,一邊跟我們討論手上的題綱與雜誌,親切又犀利的詢問我們的經營方式與題材選擇;一邊回覆手機跳出的工作訊息,確認一切工作都在軌道上,便揀了張椅子坐下,笑著說:「好,我們開始吧!」

面對眼前這位經驗豐富的媒體人,我們不免有些緊張,而張鐵志也沒忘了好好照顧這群學弟妹,一開頭便問起學校的近況,與我們分享他就讀臺大時有趣的校園回憶,信手拈來當時大大小小社會運動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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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參與的萌芽

高中時期,張鐵志參加校刊社,當時的夢想是擔任報紙的總編輯。他開始關注社會不同面向的議題,儘管家裡對此有所反彈,仍壓抑不住他想改變社會的雄心壯志。進入臺大後,他捨棄法律系,選擇政治系就讀,並加入大陸社。「說來慚愧,我在系上其實沒有很認真唸書,主要的學術養成是在社團養成的。」社團中廣泛的閱讀與縱深的討論,讓他對於全世界的社會運動著迷,舉凡日治時期臺灣非武裝的抗日手段,或一九六〇年代美國蓬勃的民權思潮等,都讓他熱血沸騰,再加上從八〇年代臺大學運到野百合所帶來的衝擊與感動,在在刺激他的思想,鼓動他在他身體埋藏已久的聲音與憤怒。

然而,野百合學運落幕後,進入臺大,張鐵志卻面臨一段臺灣歷史的「尷尬」時光。在 1991 年到 1995 年的大學時間,國會全面改選了、總統也確定即將直選、言論亦逐漸自由了,一系列民主化的過程讓大家瞬間失去對抗的對象,校園的抗爭氣氛也隨之慢慢冷卻。「突然,整個校園感覺都是和平的,大家都在談戀愛,我們像個傻子發傳單叫大家關心這個那個議題,都沒人理。」張鐵志半開玩笑的描述當時的狀況,卻讓人深刻感受到那樣時空背景下特殊的無力感。「那時候發生了一個典範轉移,也就是我們從一個強調民主化與本土化的抗爭,轉換到一個後現代的抗爭,認同政治變得非常重要。」許多原先較為冷門的議題,在野百合學運後、民主化初步完成的時期,開始受到較多關注。他從而深刻的瞭解,公眾議題不單單存在於民主化上,人們所受到的壓迫實存於生活的每一刻、社會的每個角落——性別、能源、勞工、教育等議題,皆與眾人切身相關。張鐵志於是反覆思考「如何做到現實中的理想政治」,並展開無止盡的閱讀、書寫及社會參與,只為了追尋這個未知,卻極其重要的答案。

對於臺港兩地近幾年公民運動的發展,他認為,與網路的關係密不可分。「網路改變了我們接收資訊的管道,我看到的是『小確幸的一代』正在慢慢轉變『憤怒的一代』。」而香港與臺灣的不同之處,他有個巧妙的比喻,「香港的青年是『革命的先鋒』,他們這一代年輕人正在改變香港,不論是民主化、提出許多新價值的社會運動,乃至於香港人的身分認同;而臺灣這一代青年則是『革命之子』,因為從八〇年代開始已經有巨大的社會轉型和價值變遷,所以你們這一代相對自然地去承接那些價值,不論是國家認同,或者對土地環境的重視等。」儘管訪談過程中,他總謙稱自己有年紀了,應該把火炬承接給年輕人,卻不難發現他眼中除了對於青年世代的期盼外,如同年輕時的衝勁與熱血仍然持續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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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媒體的結緣

談起為什麼後來也在媒體業投注相當心力,張鐵志認為這不在預料之中,也不存在太過戲劇化的轉折。當我們試著歸類他的人生轉變,他笑說,「這些都不是計算過的,只是最後意外成為一條條能夠讓自己選擇的路徑而已。」他與媒體的結緣,早在大學時期就發生了。當時在大陸社,張鐵志與社團朋友一同創立名為《萌芽》的獨立刊物。他在其中擔任主編,同時也寫稿,培養自己的論述能力。碩士班時,甚至寫政治評論投書媒體,他希望知識不該只停留在學術上,更應該透過論述對社會提出改變的呼告;而對於社會的關懷也不應只停留在意識上,更要有進一步的行動對議題提出處方。當初的時代氛圍下,鮮少有人提出比較宏觀和知識性的評論,因此,很快的,他對不同領域的深入論述受到關注,也開始累積眾多專欄的寫作經驗,讓他對於公共議題的寫作掌握度愈來愈高。

「學生時期,你可以像海綿般不斷吸收,讓自己成為一個更多元的人;而當你發現對一件事情有興趣,就在這件事情上認真耕耘,這樣自然能把一條寂寞的路走得不寂寞。」張鐵志秉持這樣的精神,持續關懷不同領域的議題,以獨到的觀點抓準社會脈動,「其實路都不會白走,因為走過的路後來都會成為你的思想資源。」在他的筆下,文化現象不再只是表面的所見,而如同透過萬花筒般,讀者能夠以多樣的視角看見現象背後的眾多議題,穿越年代與地理,進而獲得全新的觀點,掌握社會所面臨的真正癥結。

 

透過不同型態的媒體激盪火花

問及為什麼回到臺灣創辦新媒體,張鐵志則認為這是他在香港雜誌《號外》擔任主編後戰線的延續,「對我個人來說,越是在香港反應不錯,我就越覺得應該回臺灣做一個臺灣自己的好媒體。」談起一開始的想法,他提到現在臺灣媒體的普遍現象,「臺灣現下所謂的『文青雜誌』可能比較不關心公共議題,傳統的雜誌又顯得比較老化,所以我就在思考兩者特性並立的可能。像現在的年輕人喜歡陳綺貞或蘇打綠,但同時也關心社會議題,從這點可以看出來,這兩者之間是不衝突,而且是有混合的可能的。」當張鐵志談論起媒體,明顯感受到他對於經營媒體的眾多想法,他笑稱自己不但喜歡看報紙、讀網路新聞,更是個不折不扣的「雜誌控」。

「媒體是重要的,無論透過什麼樣的形式,都能產生不一樣的可能性」,張鐵志並不排斥任何傳遞新聞資訊的媒介,「當你學習做一個新的媒體,你就是在訓練自己一個新的說故事的方法。」至於「新媒體」,張鐵志認為應善用網路的特性,不該反倒限縮網路的可能,「如果所有媒體都認為,讀者就是愛看即時新聞、愛看輕薄短小的篇幅,而放棄去寫有深度的長篇文章,那不是非常可惜嗎?相對的,好的新媒體應該除了專注在長短不拘的文字本身以外,更要試著創造新的敘事模式,例如資料視覺化、新聞遊戲、動畫等,都能夠產生不一樣傳遞訊息的結構,達到輔助文字的功能,同時讓讀者更清晰而迅速的了解新聞內容。」

而近期,全新型態的政論節目《政問》上線了,結合新媒體、新創、設計以及線上直播團隊,透過創新的節目語言進行政策討論,很快受到年輕世代的關注。張鐵志正是《政問》籌備團隊的一員,同時擔綱節目主持人。這個新世代的政論節目拋下名嘴的針鋒相對,每週邀請一位重量級人物討論臺灣正在面對的關鍵問題,如醫療、教育、產業轉型等,並提出他們的解決方案。重要的是,透過這樣的過程,《政問》激發了公民參與公共議題的討論,並結合數據分析蒐集民眾意見,凝聚共識,讓對話有機會激盪更大的火花,引起更多討論。正如張鐵志主持《政問》第一集時所言,「我想我們都厭倦了政治只是無意義的喧嘩和口水,我們希望政治人物可以提出更多對公共政策有意義的辯論;我們也不希望大選只是政治人物的權力遊戲,而是希望選舉可以成為所有的公民一起來思辯、討論臺灣未來的機會。」面對喧嘩紛亂的政治氛圍以及挑戰嚴峻的媒體環境,張鐵志秉持他一貫的堅定,始終站在第一線,投入眾多全新的媒體實驗。因為他在乎臺灣的未來,並且相信,當臺灣的媒體願意嘗試提供更好的新聞或更創新的模式,公民社會將有更大的動能對重大議題進行探究,一同參與討論及思辨,進而共同形塑這片土地未來的樣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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搖滾樂般的精神

訪談接近結束,張鐵志像位循循善誘的前輩簡單的勉勵我們,並再三叮嚀好好掌握網路時代的特性,「在這個時代,接觸資訊變得更容易了,我們享有同樣的資源,同樣可以輕鬆的在網路上看到國際媒體。這在過去是非常不容易的,鼓勵大家多看國際媒體,吸收與學習不一樣的資訊。」

聽張鐵志談媒體,我們看見在眾聲喧嘩的年代,自由的意志如何流淌成一幅理想的藍圖,正如人們對於美好生活的嚮往與追求;聽張鐵志評論社會,我們足以重新認識並思考許多議題,進而獲得感動並起身參與。訪談後,他沒有浪費任何時間,立刻趕赴下一個行程,絲毫不見疲憊。我們不知道他將往哪兒去,卻始終清楚,張鐵志將如歷久不衰的搖滾樂,持續踏著強勁的節奏,透過各種形式的社會參與,與不同領域交會全新的可能,不停喚醒公民意識,改變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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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鐵志小檔案】
張鐵志,活躍於兩岸三地的音樂、文化與政治評論家,現為《數位時代》顧問、《報導者》共同創辦人;主持討論公共政策的網路節目《政問》,以及廣播節目《公民總主筆》、公視電視節目《變臉台灣》;專欄文章廣見於臺灣、香港、中國、馬來西亞和外媒,關注議題包括臺灣民主、公民運動、國際政治、文化與搖滾。曾任香港《號外》雜誌總編輯、《彭博商業周刊/中文版》總主筆,著有《聲音與憤怒:搖滾樂可以改變世界嗎?》、《時代的噪音:從狄倫到U2的抗議之聲》。

 

 

採訪:黃銘彰、韓馨儀
撰稿:黃銘彰
攝影:耿上翎、黃銘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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