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

高二的妹妹R在訊息裡和我說,他覺得高中好累,好想要趕快上大學。我於是和他說了這麼樣的記憶:金黃色的初夏,金黃日光溢滿的海水;還有深藍色的感受,深藍潮痕淺淺印著的沙灘。
那都發生在我和他現在這樣大的年紀,十七歲的尾聲,六月。那一個月我去看了兩次海,更確切的說,去海邊玩了兩次;往後很長一段時間,我再有機會回到同樣的地方,總是沒能遇上和那時一樣陽光過剩、雲朵不存的天氣,灘上水上也不曾再是當時的寬而闊而不擠人。

 

此刻想來真是懷念。妹妹問:可是高中生怎麼有會那麼多時間去玩?我回應到,你現在沒有嗎?高二的最後,社團成果發表結束,正式交給學弟妹接管;家政國防生活科技、物理化學實驗……,有的沒的作業報告也都順利生了出來;至於其他的像是投稿文學獎啦、追求兩年的臨校女生啦,能做的想做的也都差不多該收手告一段落了。懸綁在自己身上好些日子的雜事與掛念,在學期的最後一個月,終於一一卸下、卸乾淨。而學測可以等暑假、七月到來再開始準備,於是,六月就成了舊生活與新生活銜接處,空白而完整的時光片段。

 

舊的生活在背後,累,但是美好地閃閃發光;新的生活在眼前,很單純,可難免讓人隱隱憂鬱、不安。

 

能夠又美好又單純的只有身處的當下、此刻了。那像是往遠方駛去的公車,車上的人一一散去,留下欄杆和把手明亮的陰影時而在樹林翠綠中、時而在海面湛藍裡搖晃。我和校刊社熱音社的幾個同學,總共四個人,就這樣坐在公車最後排,在學校出借作為基測考場的下午,花兩個小時晃到福隆。

 

去福隆照理來說搭火車是最快最方便的,我們在中午離開學校後也的確是奔往台北車站,但搭上的區間車卻是往基隆。同行的E信誓旦旦地說,反正都是往北,繞比較遠而已,還是會到的啦。結果我們一行人就在終點站基隆下了車。不過也沒什麼不好,正好逛逛廟口,找了個攤子吃午餐,接著就去搭基隆客運,繼續上路。

 

車程很遙遠,很漫長,我們輪流睡去,然後在西曬中逐一甦醒,到達時已經是午後四點鐘。有種好不真實的感覺,明明早上還穿著制服坐在教室的……,怎麼一覺睡醒,桌椅講台就撤掉了,四周忽然寬闊起來……。整個人開始能夠奔跑,順著傾斜的日照奔入海,一路留下腳印,也順手解開制服的扣子,往身後拋,單薄的布料彷彿能夠包覆整個沙灘。

 

總想像,如果站到那時我們的身後,是不是會看見制服像風箏一樣,在半空飛著、懸著,久久不落下來?

 

可惜時光不會允許誰擁有回頭的權利。腳尖觸到了潮水,那就好好面向大海。雙足深陷在飽滿印著天光的流沙堆裡,也只會煽惑人一再、一再翻起褲管,去用自己的身體試探前方的未知與深不可測。

 

而且後來我還有這麼個習慣:每一道浪湧到身邊,要淹過來時,就往上跳。這又是高二最後一天去了白沙灣後,從此養成的小執著。

 

六月的第二次海邊行,是在結業式的當天,和友校社團的同學們,男男女女一共七八個人吧,大家中午從學校離開後就搭捷運到淡水集合,然後轉乘公車。到達海邊,正好是日照正烈的時刻。我們一群人原先坐在涼亭,單單望著無一遮蔽的沙灘,陽光射入讓人沒法完全睜開眼,沙啊海啊、遠遠的灣澳岬角,都是朦朧的色塊。但大好光景也不會這樣耗下去,慢慢有人起身,往海的方向海的深處移動。

 

而再轉眼,一整個下午就過去了。為什麼要在浪捲過時跳起來呢?我不記得是誰提議這麼做的了,模糊的印象裡,散去的聲音裡,只隱約覺得有人說:「這樣會有飛起來的感覺耶。」我是沒什麼飛起來的感覺,就不過是一次又一次失去重心,跌在水裡,衣服褲子順理被推來散去的浪浸濕;他們、她們也是如此。一群人離開前都去了附近的小店付錢、沖洗全身,其中一個女孩還忘記帶褲子來換,和老闆娘討價還價買了條新的穿。

 

最後是臨海行駛的公車把我們和夕陽的餘暉一起帶走。

 

天色漸漸暗下來的台二線,我們和之前每一次社團活動的回程一樣,站著坐著都會累得閉上眼,頭垂下,靠在躺在彼此的肩膀上、胸懷裡。

 

那淺淺的睡眠是有夢的吧。夢裡海水還在,沙灘還在,我們踏行在它們之間,金黃與深藍的交界上,留下了十七歲的腳印。

 

腳印深深淺淺,心事大大小小,很快都會消失,被新的取代。回到淡水捷運站時,天已經完全黑了。我記憶裡的六月是那麼快樂,浪來的時候有沒有跳起來、飛起來都不重要,有笑出來就好了──只可惜,也就到此結束。

 

六月不會再多給人第31天。

 

和社團的朋友們揮手道別,我們就要升上高三、上考場、念大學……,彼此之中有些人,是不會再有機會見到面了。往後的日子會更好更糟不知道,但如果還有什麼青春熱血之處,那一定就是像貝殼裡收藏的笑聲與海聲,湊近聽,都不過是從前時光的倒帶、的倒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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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Author: 翁禎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