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彈男孩

豬肉攤前一排鐵鈎如問號倒掛,刺入濕軟的豬心、豬肝和豬腎,一顆顆在褐黃的光暈裡被懸吊起來。稀淡血水沿內臟邊緣緩緩滑落,在屠刀頻頻揮砍而凹陷斑駁的木台上,新鮮豬腳被剁下來,一隻隻並列,分不清左腿右腿。木台中央,被直刀剖腹的豬身仍待細緻肢解,那掏空的腹腔兩半攤開,白骨環環可見,像一張變形大嘴,無聲呼喚上頭垂懸的心肝。對街母親攤上,我用足球望遠鏡看,在那被凸透鏡聚焦放大、卻又搖晃侷限的微縮視景之中,蒼蠅飛繞,大刀剁砍,右方那軟腎像一塊橢圓的血色果凍,冷冷垂掛,遮住了小小的紙彈男孩。

 
紙彈男孩沒有名字,沒有臉。可能他跟我說過,我也看過,卻在一條路對望的距離裡,串串垂掛的內臟與大腸之間,忽近忽遠的縫隙中搖擺懸盪,終究失去了全貌。

 
那約是國小三年級,每周末都陪媽媽到士林華榮街市場擺攤做生意。右邊賣甘蔗雞,老闆娘常用食指抹滑從橘黃雞身滴垂下來的凝固雞油,放在我小小的手掌心。膠狀雞油含起來鹹鹹的,用舌尖壓擠齒縫化開,濃重的油臊味直抵鼻腔,等嘴裡積滿口水,我就偷偷吐掉,這樣無聊反覆漱著玩。豬肉攤後是家鞋店,店面與攤位隔一條狹窄的騎樓人行通道,左邊有一塊兩坪大的空間,若無人租位,紙彈男孩就會從鞋店搬出玩具,一個人坐在那裡。

 
已無法記起,是我主動找他玩,還是媽媽叫我去。紙彈男孩大我兩歲,印象中比我高一顆頭,瘦瘦的,其餘都模糊了。店裡人少時,他不用忙著到倉庫拿鞋子給客人試穿,我們倆就在豬肉攤旁玩射擊遊戲。他抱來裝箱蔬果的廢棄瓦楞紙,憑手感剪一張大圓板,黏在覆滿油污的牆柱上。我跟媽媽要來固定護膝形狀用的白色硬卡紙,剪下小塊長方形,沿長邊對摺再對摺,直到這枚小紙彈夠堅硬,再繼續製作下一枚。紙彈男孩用紅色麥克筆在紙靶上畫一圈一圈的射擊範圍,他描的圓歪歪醜醜的,間距不一,卻狡辯這樣才有趣。

 
等道具完備,每人分得紙彈數枚,用虎口和橡皮筋套成彈弓,屏住氣息瞇眼瞄準,咻,咻咻,啪啪,啪。一粒一粒,在叫賣聲嘈雜的市場中段,紙彈擊中瓦楞紙板的聲音依然響亮悅耳。我們在每一發凹陷的彈痕上用紅藍筆分別標記,這幾發紅點是你,這幾發藍點是我;有時玩興大發,彼此用各種姿勢比賽,蹲著、側著、背對著,甚至跳起來的瞬間同時發射,幾次玩瘋爆笑,隔壁砍豬的老闆邊剁肉邊破口大罵,我們噤聲憋笑繼續玩,等到紙靶上紅藍錯落,便可結算成績。離靶心越近越高分,但因每圈的形狀比例不一,勝負難辨,於是我們決定增加比賽回數,用時間證明實力,一個早上就這樣消磨過去。

 
落點太多,射程太短,不知是否遊戲太簡單,彈性疲乏,或兩人只能在周末碰面,熱度難以維持;甚至媽媽這周不在華榮街,或豬肉攤旁有人租了位,日子久後,紙彈男孩沒興趣畫靶了,也少見他從店裡出來發呆。可我依然躲在媽媽攤後,摺小紙彈,收集在我的淺藍玩具箱裡,像香水紙星星一樣,越積越多。有次看到男孩在店門口拿皮鞋給客人試穿,我在對街趁人少射出一發紙彈,穿越悶濁的空氣,錯開豬肉攤老闆的視線,剛好落在紙彈男孩腳邊。他沒發現。

 
好久好久不見紙彈男孩,一發發試探的紙彈射進鞋店,許是嚇著了客人,老闆娘生氣跑出來罵,我躲在金飾店角落,害怕她跟媽媽告狀。我不曾精準抵達靶心,落點總是凌亂且落漆。圈裡圈外,我們失去了重疊交集。有時我會假裝晃到豬肉攤旁,看看他是否蹲在櫃檯後面,還是又到倉庫找鞋?血味飄來似有若無,暗黃光線裡紙彈男孩沒有出現,或許他今天感冒,或許跟同學有約,或許他要寫很多功課,但我已摺好一小箱紙彈,悶悶猶豫,要送給他。從擺攤到收攤,等呀等,等到豬肉肢解完畢,鞋店重新裝潢,等到甘蔗雞老闆不做了,等到我慢慢忘了他又想起了他,想起我還有一些懵懂,一些疑惑,卻像那發紙彈一樣,穿越黑壓壓的心事與噪音,咻一聲,無人知曉,就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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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Author: 詹佳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