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來臨之前

在活大吃完自助餐,我在人群裡遠遠地看見了你。心想可能是最後一次見面了,我在你正要離開時追了上去,表示希望能夠坐下來聊聊。一陣尷尬下,天氣便成為我們討論的話題。你說極端氣候盛行下,四季的分際愈來愈模糊,寒流總賴到最後一刻不走,螫人的陽光就緊跟著報到。仔細想來,處處生機的春天確實稍縱即逝,偌大校園裡踩著單車奔馳的人們還來不及察覺它的存在,就被椰林大道上當面而來的烈日曬得脖子通紅。正當聊到一個段落,你上車準備離開,天空突然轉為灰陰,霎時降下鋼筋鐵條般的大雨。你急忙走進一旁活大便利商店的座位區躲雨,我也就跟上。

 

這樣的烈陽和暴雨曾是青春的象徵。

 

大學第一個夏天,乍到台北,正午時分扛著一大只行李箱蜷縮進老舊的宿舍。踏進空無一人的房間,儘管已將風扇開到最強,依舊悶熱得令人窒息。散滿灰塵的地板不斷冒出溼氣,滲透進皮膚的每處毛孔,身體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贅重。還來不及打開行李箱,我已蛙蹼般黏在椅子上,不見動彈。所幸積累已久的雨水及時降下,稱職地扮演燠熱夏日的救贖。望著窗外猛烈的雨勢,我受到召喚般地向外頭跑,跑在暴雨肆虐的無人街道上,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越過大馬路,跑向未知卻嚮往已久的校園,讓滿身的黏膩隨著雨水流去,過往生活的壓抑在那短短二十分鐘的雨勢中終於找到出口。

 

後來,我想盡辦法找到一群願意跟我一起淋雨的朋友,你即是其一。當時我們集中營般搭上一班前往不知名地點的車,一張張陌生的臉孔在搖晃的山路上各自悄悄地尋找未來生活的依賴。時值盛夏,在那山海交界的地方,沒有樹蔭遮蔽,陽光蒸浴得每個毛孔都出汗。一個人滿身大汗無疑是件痛苦的事,但一群人一起抱怨氣溫卻讓人有種莫名的歸屬感。揮汗像是青春的證明,我們捨棄過多衣物的束縛,一群人在草地上奔跑,漫無邊際地張羅各式線索,拼湊一張通往下個關卡的地圖;在沙灘胡亂打起排球,瘀紅的手腕開展出軌道歪斜的拋物線,等待落地前另一端的承接;在夜間的山林探險,牽起陌生夥伴的手,鑽進陌生的建築與石縫,練習信任彼此。

 

自此,我們的夏天便是狂妄的。之夜、營隊、返服陸續佔據生活,往往在選定一處適合排練的場所後,我們便與夥伴在那裡度過整個夏季。後來,活大開了全日無休的便利商店,深夜練完舞或下了戲後,超商裡小小的座位區就成了我們排遣暑氣的秘密基地。那些夜晚盈溢著啤酒催化下的言語,字句不停填充我們並肩的縫隙,直到黎明。夏日的白天來得早,伴隨鳥鳴聲入耳,若有似無的晨曦總讓天色有些曖昧。你喜歡在空寂的椰林大道唱歌,特別是那首並非主打歌的〈心酸〉。歌太短,路太長,聽了一遍遍不盡相同的版本,我們回到各自的宿舍補眠。然而,當燈光終於為我們精心準備的表演閃耀、汗水澆灌的土壤在眾目睽睽下終於開遍了花,我們也失去再次一起見證月落日升的可能。後來,我們在你的精心策劃下潦草離散,分開的原因在記憶裡早已模糊不清。我也如你所願地選擇讓過去任由烈日曝曬、暴雨淹沒,直到能夠佯裝遺忘。

 

如今,繁花凋枯的季節即將來到,我們也將向走不完的校園賦別。任誰也沒想到,你我之間熟悉的場景竟再度乍現眼前,只不過不再並肩。

 

雨很快停了,你隨即揮手向我告別。而我捨不得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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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Author: 黃銘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