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死牢走出來報信的人:徐自強看司法困局】

撰稿/社會三 蕭瑜

 

二十年訴訟、十六年關押、九次死刑、兩次無期徒刑、八次更審、五次非常上訴、兩次釋憲,這一連串令人難以想像的數字,是因黃春樹命案被控擄人勒贖的徐自強與司法體系一路搏鬥的痕跡。

徐自強堅持說了這麼多年的「我沒做」,這句話在2015年9月1日更九審開庭時終於被法官聽了進去,宣判徐自強無罪。又過了一年,高等法院檢察署的上訴被最高法院駁回,無罪判決確定。

至此,他才算是真正從監獄的陰影中走出來,即使三年前他就已因《刑事妥速審判法》(以下簡稱《速審法》)生效而離開看守所。

唯一一個走出來的人

2012年5月19日《速審法》生效,規定在未定讞的情況下,不得羈押被告超過八年,當時已經被羈押近十六年的徐自強因此得以走出那個只有一個停車格大小的地方。

徐自強是第一位因《速審法》通過而走出監獄的人,也是當時調查出已被關押超過十年的一百五十多人當中的唯一一個。訪談中,他不只一次強調,自己是幸運的。

他拿幸運做什麼?

「我經歷了這一切,不想讓人經歷跟我一樣的事情。」因為這個想法,出獄後的徐自強努力克服因遭關押太久導致的失語狀態,以民間司法改革基金會志工的身分走遍台灣各地,一次次說著發生在他身上的故事,一遍遍回顧那段痛苦的歲月。

談到自己決定投案時的心路歷程,徐自強說當初自己因為相信司法而選擇走進法院,但之所以相信,正是因為對司法的不了解。他感嘆有太多跟他一樣的人,因為不懂法律而無法保護自己。一直以來,台灣大眾都對司法太陌生。

成為一個報信的人

從因為不了解而投案,到今天徐自強在談話中,不時會冒出法律內行人才懂的專業用語或簡稱,與司法體系搏鬥超過二十年,積累了太多聽起來異常荒唐的法庭故事,或許沒有人比他更適合向大眾現身說法,把隱藏在大眾不熟悉的司法體系中各種不合理的事情,一一說予人知。

知名文學家莫言曾說,小說家是唯一逃出來向大家報信的人。如今徐自強也成為了報信者,只是他說的不是虛構的故事,而是真實的人生。

別人看到的是戲,他看到的是司法的不合理

更七審時,檢察官拿著三本刑事案件受害人家屬寫的書繞著法庭走了一圈,花了十幾分鐘講述受害人家屬的痛苦。放下書後,又拿起一張A4紙,上頭只大大寫了個貪字。

下一秒,檢察官做了一件令法庭後面旁聽的聲援群眾忍不住笑出聲的事 — 將紙撕碎、灑向空中。這樣堪比美劇情節的畫面,就這樣發生在台灣的法庭裡。旁聽席一陣喧嘩,只有徐自強笑不出來,他很想哭。原本期待聽到檢察官說明自己是憑藉什麼證據說他有罪,最後卻只看到灑了一地的貪字。

經歷過太多次沒有針對案情或證據進行實質討論的開庭,有的只是精心設計的戲劇表演,又或是毫無新意的照本宣科。換作是任何人可能都會感到憤怒,但徐自強談起這些經歷時,當初的不滿已經淡去,沉澱後留下的是對司法體系的省思。

被告須自行向法官提出證明來反駁不利於他的證據、檢察官輪調頻繁以致來不及了解全案就要開庭、警察天天處理刑事案件但受訓時卻不用讀《刑事訴訟法》……細數著司法體系上下的各種不合理,徐自強說,是整個結構都出了問題。

那些敢於改變的人

面對充滿漏洞的司法體系和朋友的背叛,徐自強一度感到絕望。然而家人、民間司法改革基金會與廢死聯盟等民間團體從不放棄。

他的義務辯護律師林永頌說:「司法難能可貴之處,並非不會犯錯,重要的是,能夠透過司法救濟,改成正確的。」

於是他看著救援他的「濫好人」們,整天抱怨不合理的遭遇卻還是堅持救援;他看到家人為了幫他找到有利證據不顧自尊地求人、向人下跪,只要想的到都去嘗試。奇蹟,就在這群人的努力下慢慢發生。

而敢於改變的人,也存在於司法體系中,只是,他們似乎都無法久留。改判蘇建和案的法官,在宣判的半年後就因為壓力過大不再擔任法官;而改判徐自強案的法官,也在判決的一年後離職。說到這裡,有太多值得嘆氣理由的徐自強,第一次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

改變,可能嗎?

聽到這麼多徐自強從死牢裡帶出來的訊息,不免使人對台灣的司法多有質疑,也懷疑改變如何可能。但徐自強在最後笑著說,他現在站在這裡,就代表司法有在改變。

走出冤獄的陰影,如今的他也成為敢於改變的人。他會一直為大家報信,直到再也沒有人與他有相同的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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