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留偏鄉的機會:當教育服務役正步入歷史

報導/ 游昊耘、林承峰、陳盈螢

上課鐘響,替代役大哥哥有的在長廊上巡視學生的出席狀況,有的在教室裡解答學生英文課本上的疑惑,有的則帶著即將畢業的孩子在校園外彩繪磚瓦牆。 驪歌奏起,這群大哥哥也將在幾個月後結束服役,這次,將不再有新一批的教育服務役男交接校園任務。那麼偏鄉學校的人力資源缺口,又該如何填補?

走入各地校園了解教學現場的情形,看見退役後的教育服務役們,有的踏上原先專業的路,成為工程師卻心繫教育政策。也有的因而成為前服役地點的學校老師,繼續耕耘教育。更有的創了個非營利組織,協助小校老師設計英語教案。

回首教育服務役 看見偏鄉學校的新機會

【記者/陳盈螢、游昊耘、林承峰】

四六〇九人歸零 教育部:「沒有不可取代性」

政府因應兵役政策由徵兵制轉募兵制,一〇八年起,替代役別將僅留下警察、消防、社會替代役三種,而原先佔替代役需用單位大宗的教育服務役也將走入歷史,今年起,國防部與教育部也已經展開退場機制。

一〇六年,教學現場仍有教育服務役四六〇九人,而明年,這群教育服務役都將歸零退場。特殊教育司全民國防教育科科長張惠雯解釋,教育服務役的政策轉變,是為因應募兵制,考量八十三年次以後的役男役期縮短,難以在六個月的時間,適切銜接校務的工作事項,因此取消替代役中的教育服務役役別。

據教育部特殊教育司一〇六年最後一代教育服務役一七四至一八六梯次統計資料,有教師證的教育服務役僅佔整體教育服務役約四%。特殊教育司全民國防教育科教官梁聖璋再三強調,教育服務役的定位為輔助角色,主要協助教育行政事務、補充偏鄉師資人力不足的問題,「對教學現場沒有不可取代性,這是學校必須去面對的課題」。

偏鄉學校的「穩定力量」

偏鄉小校人力不足,導致教職員工工作負荷量大,孩子在家庭照護上的缺,看在教師們眼裡也顯得更加沈重,「十個老師只有一、兩個是在地」,前教育服務役男劉聖基點出教育人才外流,偏鄉師資流動性高的問題,更指出:「一個孩子的成長如果斷斷續續,較難看見教學成效。」看見問題,於是他結束服役後選擇在台南通興國小,深耕偏鄉教育。

「教職工作負荷重,教育服務役的存在與陪伴顯得重要」,台南市通興國小校長羅俊男說。以通興國小為例,全校近五十人,教職員工含替代役共十八人,而代理代課老師就佔了三成,為因應校內工作分配,多數教師身兼行政業務。當教師面對工作量大,學校又需補充孩子父母至外地就業產生的照護缺乏,教育服務役的存在別具意義。

隨著具陪伴意義的教育服務役角色將離開校園,除了教師人力不足外,又遇上了縣市教育局處下令學校工友「遇缺不補」的情形,曾在多所偏鄉學校任職的南投僑光國小前校長洪旭亮說:「退場的影響就在於學校正巧面臨工友『遇缺不補』」教育服務役是輔助角色,就業務來說影響不大,但就偏鄉學校的人力來說,有絕對必然的影響。

具有三公頃森林校地的新北市直潭國小,人力資源一向匱乏,對此,校長吳瑞文說,教育服務役之於人力受限的學校而言,是股「穩定的力量」。他雖明白替代役的輔助角色,也瞭解將因應募兵制消失,但仍期盼教育服務役制度能保留,或是創造人才留偏鄉的其他機會。

被逼迫的一年 成偏鄉教師前哨戰

縱使偏鄉學校正面對種種挑戰,但也因為「小」,使得教師的教學動能更易於展現,羅俊男說,偏鄉小校給予新進教師的舞台大,比起都市人數多的學校,小校課程較具彈性,反倒能釋放更多教育能量。

得到教育能量前,「教育服務役,就像是偏鄉老師的前哨站。」四月退伍的前台南教育服務役管理幹部林建笙表示,藉經過「強迫」後的一年,開啟了各教育服務役男對於地方的認識,也培養了他們對鄉土的濃厚感情。林建笙也指出,在他管轄範圍之內,就有多位領有教師證的役男,都因此選擇留在當初所待的地方任教。

留在原服務地點做教學的徐力偉,便是一例。從中輟教育服務役的角色,轉為中介教育班班導師,與過去服務的拒學學生,站在同一陣線,更嘗試多元課程教學。與輔導處夥伴一同策劃開設多元選修課程,像是籃球、烹飪、美髮、洗車等等技職課程,找到吸引中介生回校繼續學習的誘因。

「讓孩子看見未來的可能與視野」,是多數教育服務役男們的希望。他們做的不僅是偏鄉的教育與陪伴,葉祐嘉更在卸下替代役身份後,創辦非營利組織《因為所以教育協會》。協助偏鄉小校的教師齊在一堂,設計英文教案,將部訂課綱融入在地文化。新北巿福連國小、台中市博愛國小谷關分校,都是與他們合作的學校,協會期盼孩子能夠活用英文,藉此弭平城鄉教育上期待值的差距。

早上十點鐘,現任中輟教育服務役的莊郁麟點完名後,騎乘小綿羊,沿著瑞芳隧道前進,一路搜羅拒學的孩子。同一時間,徐力偉正與新北市三峽國中中介班的同學們摺著氣球,要為明日的特教班送舊迎新派對佈置做準備。

 

莊郁麟:漫漫山海路 小綿羊上的中輟教育役

戴上白色全罩式安全帽,騎乘小綿羊,雙腳彎曲在機車踏板上,穿越瑞芳隧道後,進入層疊的山巒間,沿著基隆河畔到達侯硐社區。再緩緩駛近濱海公路,眼前一片的浩瀚蒼海,將自己投身於這樣的大自然中。

這是莊郁麟的工作日常,看似閑靜怡然,但他尋覓的不是萬物自然界間的心平氣和,而是瑞芳國中的拒學學生。

▲莊郁麟穿著替代役制服,巡視瑞芳國中周遭,當天下著小雨,鏡頭也有幾滴雨水。攝影/陳盈螢

今(一〇七年)年二十六歲的莊郁麟,畢業於臺師大歷史研究所碩士班,目前在瑞芳國中擔任「中輟生教育與輔導」類別的教育服務役,退役後,也將至新北市永平高中擔任歷史老師,陪伴中輟生的過程裡頭,他說,「無論在哪個崗位,我要做的就是幫助學生」。

中輟教育服務役為教育役中專長役男的類別之一,要擔任其職務,必須持有中學教師證,且須準備教育服務役的科目考試,才能依分數,分發到自己排列志願的服役學校。

莊郁麟的服役單位位於瑞芳火車站周圍的瑞芳國中,據校方一〇六學年統計資料,校內學生家庭背景近七成來自弱勢家庭。因此,與校內輔導老師及社工協尋拒學學生是莊郁麟的任務之一。雖然學校距離市區不到五分鐘的車程,但協尋範圍不侷限於校園,濱海公路至侯硐社區都包括在內。

 

▲莊郁麟走在馬蹄型長廊,指著教室內,沒有書包的座位。攝影/陳盈螢

首要任務:巡視校園

早晨七點半,拿起點名簿,巡視學生的出席狀況,是莊郁麟一天工作的開始。他沿著如馬蹄形的長廊走去,眼光掃過教室內空下的座位。莊郁麟說,在全校約五百多人中,約有五十個學生姓名會頻繁出現在缺席名單中,便也熟記了幾個固定座位。

除紀錄未到校學生及電話通知家長外,莊郁麟會統計學生缺席天數,向輔導處同仁回報,再商討巡訪的必要性。

「這是一項機動性的工作,」莊郁麟說,有時候一天必須出外巡視高達三次,有時候則不用,沒有規律的工作排程,如同孩子的不可捉摸。因為這樣的任務也會有高峰期,像是遇到開學和會考期間,拒學,即成為學生會選擇的逃避方式。

最大工程的開始:巡訪

巡堂完,莊郁麟和輔導處的同仁商討與確認尋找的學生名單,此時,最大工程即將開始。不一致的時程與路線,莊郁麟依著對各個學生的瞭解,腦中系統化地自動規劃了當日的尋找路線。「有時沿著濱海公路、有時直抵侯硐地區,而有時也僅至學生家中叫醒學生起床上課,」莊郁麟說。

而工程背後還有另一項艱難的不確定因素,那就是天氣。莊郁麟騎著機車沿著公路前行,本應是粼粼碧海,但在灰濛霧氣下,顯得格外黯淡,瑞芳天氣多變 ,他說,十天有七天會下雨。「下雨怎麼辦?就只能先找遮蔽物躲躲吧。」莊郁麟在路邊涼亭外停了下來,不是為了躲雨,而是要沿著階梯往下走去海邊。

莊郁麟走在層層消波塊上,海蟑螂個個湧出於腳邊,他說,濱海公園下常有學生在此釣魚,高低起伏的消波塊上,只見莊郁麟所稱拒學學生留下的「生活殘骸」,沒看到學生蹤影。他繼續催起油門,又往反方向騎乘尋找著。

完成巡訪任務:陪伴

侯硐國小舊校區前,是基隆河的小支流,下方的水乾涸還算可以行走。「這也是他們常來的地方」,莊郁麟邊走下河堤旁的階梯邊抬著頭這樣說著。終於又到了近侯硐的「甕仔潭橋」,意料之外,在橋的正中間,莊郁麟立刻停下摩托車,上前關心一位今早才到法院報到的學生,正等待著垂釣下去的魚線上鉤,他不是一人,他與他的父親一齊作伴。

沒有太多的談話,只有簡單的溫暖問候。近放學時刻,莊郁麟說,因為早上出庭,所以今日他算出席。

莊郁麟也說,不只是將學生帶回學校,校方也研擬許多技職教育計畫,像是木工班、園藝班、美髮班、拳擊班等多元課程的增設,希望啟發他們不一樣的學習動機,減少拒學的可能,也盼他們能不受體制內課程的侷限,開拓更多的未來選擇。

 

▲站在瑞芳國中彩虹操場上,莊郁麟分享著校園隅角的大小事。攝影/陳盈螢

陪你走過這段路

「作為一個高中老師,要先把心中的惶恐跟不安掩飾下來。」面對到各種拒學學生,莊郁麟這樣說。也許正是因為他求學生涯中遇到太多貴人,所以現在也這麼確定、這麼努力地想提拔每個學生。

回程的路,雨勢漸漸滂沱起來,莊郁麟慎防在蜿蜒路途打滑便慢下車速。雨水狠狠打在他安全帽的透明罩上,水珠滑落而漸漸清晰的神情,不是無奈,也不是埋怨,是對未來的教師路途上堅定不屈的神志。

「不多求什麼,只希望一年後的離開,他們踏出校園的那一刻,還記得這一份陪伴。」莊郁麟說。即使教育工作再嚴峻或繁雜,他不求在學生的人生中,被記錄些什麼,只堅持在孩子的國中過渡期,時不時拉他們一把,給他們一個溫暖的陪伴與呵護。

 

徐力偉:教育役的選擇 中介班偉哥伴走叛逆路

午休時間,新北市三峽國中的輔導室瀰漫著靜謐氛圍,兩名單肩側背書包的中介班學生劃破空氣中的寧靜,通知他們口中的「偉哥」,準備去上學校與三峽青草職能學苑合作的木工課程……

三峽國中學生稱作「偉哥」的中介班導師徐力偉,從淡江大學中文系進修學士班畢業後,於二〇一六年擔任「中輟生教育與輔導」類別的教育服務役。役期結束後,徐力偉褪下筆挺的替代役制服,換上素踢配運動褲,轉換身份,成為中介班導師,繼續陪伴中輟生,留下來守護這群孩子。

過去縮影的重現 伴隨成長的理由

家境不甚優渥的徐力偉,學習資源一向不比同儕,在他就讀國中時,就深深感受自己的英語能力嚴重落後,但學校的英語老師不放棄,拉了他一把。國中畢業十餘年,徐力偉至今仍不忘英語老師曾說過的「輸在起跑點,不一定輸在終點。」簡單的一句鼓勵,卻真真切切地影響了他往後的選擇——成為在關鍵時刻陪伴孩子的教師。

徐力偉的求學路途一波三折,國中階段,從都市學校的普通班,移至他口中的「放牛班」。他一路藉著親戚金援與自己掙錢,只為求學,終於念到淡江中文系進修學士班。考上中等教師證後,徐力偉擔任教育服務役,輔導陪伴中輟學生。看見孩子們缺少的家庭關懷,也想起過去成長經驗中放牛班同儕所面臨的情境,在在促使徐力偉持續留在三峽國中,更擔任起中介班導師一職。

三峽國中的中介班,提供中輟生們適性課程與輔導措施,教學內容不侷限於體制課程,採積點選修的方式,能有正常出席率與積極學習表現的學生,才能在課表上出現自己有興趣的課。課程規劃依學生興趣安排,像是烹飪、木工與桌遊等多元課程都涵蓋在選修課裡頭。

憶起一同成長的痕跡 

當學生的家庭功能,因父母在外地工作或是其他原因而失衡,學校的地位更顯重要,教師也將擔起更多教育責任。這份責任,落到徐力偉肩上。因為長時間伴在學生身邊,徐力偉回家便以精疲力竭,無暇顧及正式老師的國家考試。採訪時,他將「低成就感」掛在嘴上,但他與學生的互動模式卻透露出滿滿的關懷,徐力偉帶著「好麻吉」的口吻叮嚀著學生說:「去上木工課,記得跟任課老師說一聲,留個紙條」,時而麻吉,時而教師,陪在學生左右。

面對羞於表露自我情緒的孩子們,即使少了「成就感」回饋,但徐力偉仍有所收穫。

行經徐力偉與學生們利用課程時間攜手改造的教師休息室,徐力偉熱情地介紹,手指著窗前的照片,說著如今明亮舒適的空間,曾經只是一個佈滿灰塵與雜物、無人控管的閒置空間……到了辦公室內,他又翻閱中介班學生課後心得紀錄,嘴角揚起一抹滿意微笑,徐力偉彎著眼角說:「看著他們的成長,其實蠻有趣的」。

▲徐力偉看著貼滿當時與學生一同改造的教師休息室的照片。攝影/陳盈螢

時光荏苒間見學生轉變

「如果沒有他們兩個(徐力偉及其下一梯次的教育服務役男)影響我,現在的我可能就繼續在外面玩。」身旁坐著徐力偉,原先不願卸下心防的小易低著頭,吞吞吐吐地說著:「他人真的很好,是個好人」。徐力偉靜了下來,望著小易,又羞澀地轉向另一頭。

小易,是徐力偉擔任教育服務役時認識的學生之一,也是中介班的學生,今年即將畢業。他們倆,在兩年多的相處下,有了彼此的默契,相互明白對方傳遞的訊息,是感謝,是羞澀,是肯定。在長期校方的陪伴下,小易也從寧願翻牆遠離學校的拒學學生,轉變成徐力偉眼中出席率最穩定的中介班資優生。

「這群孩子不能太期待,也不能不期待」,徐力偉帶著好氣又好笑的口吻說:「我教師節連一張卡片都沒收到」,即使面對短時間內孩子難以有高成效轉變,但徐力偉應著每次在學生身上的小小改變,抱怨歸抱怨,還是積極與孩子們溝通,繼續陪伴他們一步步穩健地踏出屬於自己未來的路。

不論莊郁麟還是徐力偉,教育服務役的經驗,引領他們擁有更多元的視野;而走過中輟教育服務役,再返回服役原校擔任中介班導師,更是深入協助偏鄉綻放芬芳的契機。無論將來是否面對不同人生選擇、走上分岔道路,他們都將持續用自己的力量,寫下專屬於教育現場的動人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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